列祖列宗在上 - 第14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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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鲜血糊住了赵淮渊整张脸,目之所及,一片猩红。
    万籁俱寂——
    深谷中偶有猛禽幽鸣,却再也听不见刺客首领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回答本王!为什么不说话!”
    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缓缓传来,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,轻盈如猫,却因伤势而略显拖沓。
    赵淮渊猛地抬头,血泪满面,单凭一只模糊的眼睛追逐着声音来源:“谁?菀菀?”
    “渊郎……”沈菀看着男人脸上被箭风擦出的血痕,看着他为了采摘草药而断掉的手臂,那声呼唤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疼惜,“……莫怕,是我。”
    她向前挪了半步,似乎想触碰他,指尖却在半空凝滞,仿佛连碰触都成了一种加害。泪水无声地涌出,划过她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颊。
    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 她摇着头,声音浸透了彻骨的疲惫与心痛,“一次又一次……我给过你离开、回头、保全自己的机会。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听我的话?”
    男人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了。
    “菀菀,那些北狄人……他们有没有伤害你?”
    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堆积成梦魇。
    “你同那些刺客认识?”他声音发颤。
    刚才鏖战的时候,他就察觉到那些刺客虽然自称北狄人却用的是江湖上的阴毒招式。
    甚至有些招数像永夜峰上训练出来的亡命徒。
    沈菀的脚步声徐徐靠近。
    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血迹斑斑的脸,动作轻柔如同抚慰不安的情人:“赵淮渊,你我上辈子、这辈子的恩怨,今日两清。”
    赵淮渊猛地抓住她的手腕:“什么意思?围猎场上的刺客是你安排的?”
    沈菀抽回手,声音陡然转冷,“不然你以为北狄人真能混进皇家围场。”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捅进心脏。
    赵淮渊跪在原地,血泪混作一处,蜿蜒而下:“所以失足坠崖是你的设计……”
    “对啊,你在永夜峰上曾教过我,最好的谋士都是以身入局。”沈菀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,“菀菀虽赢得不光彩,却也是不惜以自身为饵,就算没有今日,我们之间也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    赵淮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硬生生咽下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癫狂如恶鬼。
    “你要杀我?沈菀,你要杀我何须如此大费周章!主子命令,奴岂能不死?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    赵淮渊满脸血泪的笑着:“可怜呐,原这世上最想要我命的竟是菀菀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    “你必须死在哀家手上,唯有如此,才可震慑朝野内外,唯有如此,哀家和皇帝才可高枕无忧。"
    沈菀合上双眼,下令道:“十全,动手。”
    十全撕掉北狄的装束,露出一张清冷寡淡的脸:“是,主子。”
    “五福、六爻、影七、八荒、九悔,如今又多了一个十全。”这些暗卫的名字此刻化作烧红的铁钎,从赵淮渊唇齿间一个个被烙出来,带着皮焦肉烂的嘶嘶声。
    “哪
    有什么北狄刺客,原来都是你的暗卫,呵……” 一声短促的气音先漏了出来,随即是更多的笑声,它们不受控制地从他胸腔深处涌出,开始是压抑的、破碎的,继而越来越尖利,最终演变成一种近乎嚎哭的癫狂大笑。
    “五年前你诓骗我,说什么已经将他们尽数遣散,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给我致命一击?”他猛地收住笑声,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凌,死死攫住她,“菀菀啊,我的菀菀……”
    赵淮渊喃喃念着这个曾唤过千万遍的名字,语调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绝望:“为了将我彻底碾碎,你还真是煞费苦心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他嘶哑地质问着,“我不懂,你想要的,都捧给了你,后位,权势,我们的儿子也登基为帝,我真的不懂,你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    “真的不懂吗?也罢,那我便将桩桩件件同你讲清楚。”既然今日就是了断,那边就此彻底,“九悔死了,就算你将裴文舟磋磨至死,九悔也回不来了,裴野死了,这些年我日日点着那盏人皮风灯就是要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,我再也不要担惊受怕地活着!”
    赵淮渊双眼泣血:“可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保全你和菽儿。”
    “可赵菽并不是你的骨肉!”
    真相终于宣之于口,沈菀内心如释重负:“皇帝的生父是赵玄卿,他的生母是东宫的一个婢女,双双死在京都祸乱的那年,孩子辗转由我抚养长大,菽儿之所以跟你长得像,是因为他的身上也留着大衍皇室的血。”
    从赵淮渊这个名字被记入太庙玉牒,尊为皇父那天起,他的名字彻底被镌刻在赵氏族谱上,不论生死,他还是那本《大衍王朝录》开篇的第一人,至此,历史已经完成了应走的流程。
    沈菀给了未来一个交代,剩下的无非就是谋求一条生路。
    “倘若有朝一日让你知道菽儿不是你亲生,岂有我们母子活下去的机会?”
    沈菀冰冷的声音混合着崖底的潮湿和血腥:“你的爱,让我夜夜梦魇,你喜怒无常,生杀无忌,只要你活着,我就要担心生怕哪句话得罪你,为自己和儿子招来杀身之祸?"
    赵淮渊张口欲辩,却无言以对。
    他们二人之间多年的撕扯,终究划下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    赵淮渊了无生意,满脸血泪,颓然垂首:“从初见你,我便料到是这么个结局……”
    “渊郎,过来。”沈菀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,柔软得不可思议,她的手温柔地环过他的肩,像过往无数次拥抱那样,将他拉近,“渊郎,别怕……很快,就不疼了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环抱他的手臂骤然收紧,是一个恋人般决绝的拥抱。与此同时,握刀的手腕稳定而精准地向前一送。
    “噗嗤。”一声极轻微、却无比清晰的,利物破开血肉与骨骼的闷响,在他胸腔内炸开。冰冷的金属毫无滞碍地穿透肌理,刺破那颗曾为她疯狂跳动的心脏。
    赵淮渊的身体猛地一僵,所有未尽的嘶吼、质问与癫狂,都在这一刺之下被彻底堵截、搅碎。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潮水般袭来,反而是一种奇异的、迅速扩散的麻木与抽离感。
    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在自己体内的形状,能感受到她紧贴的、同样剧烈的心跳,能感受到她落在他颈侧滚烫的泪水。
    原来,这才是终点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冰天雪地的寒冬,瘦弱的沈菀一路扛着他走出了雪谷。
    那时她还不是贵妃,他也不是摄政王,只是两个孑然于天地间、又同样无依无靠的苦命人。
    “……我倦了。”刀锋深深的没入心脏,赵淮渊没有倒向沈菀给予的、溢满施舍的怀抱,用尽残存的气力,推开她,连着她的体温、她的泪水、她最后虚妄的温暖,一并推开。
    “沈菀,” 他唤她,如同咀嚼一个与自己再无瓜葛的名字,“愿今生来世,死生不复相见。”
    赵淮渊的世界彻底寂灭,放纵着身体不断地坠落,衣袂被狂风撕扯,猎猎作响,他不再试图抓住世上的任何东西,更不在奢求那道不属于他的光。
    汹涌的河水如同等候多时的巨兽,张开墨色的口,只一瞬,便吞没了那道下坠的身影。
    浪头翻卷,泡沫浮沉,很快便了无痕迹。
    大衍王朝最尊贵的摄政王,没有死于阴谋诡计,没有死于沙场刀兵,最终沉没于一片冰冷无情的漆黑河水里。连同他所有的爱、痴狂、不甘,。一并没入永恒的死亡。
    岸上,沈菀静静站着,手中匕首滴落的血珠坠入湍急河水中,很快被激流冲散。
    “恭喜主子自此高枕无忧——”
    “恭喜太后娘娘自此高枕无忧——”
    远处山谷中回荡起山呼海啸的恭贺。
    沈菀望着奔流的河水,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哀痛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,斯人已逝,她要活着:“清理掉渊王府所有余孽,斩草除根。”
    她转身离去,再不回头。
    远处山巅,初升的朝阳刺破云层,将崖底的血腥与阴谋照得无所遁形。
    大梁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一页,以一位摄政王的死亡,和一位太后娘娘的崛起为开端。
    第106章 密室 此生杀伐半世,能取我性命者,唯……
    京都秋来雨丝细密如针, 整座摄政王府朱门深闭,廊檐垂水,往日的威严肃穆被雨水浸透, 只余下无声的萧条与阴森。庭院里的石阶泛着湿冷的光,偶有枯叶粘附其上,再被水流缓缓推入角落, 悄无声息。
    沈菀立在廊下,目光掠过重重雨帘, 恍惚间又见前世,那次赵淮渊死的时候,也是一个这样哀怨的雨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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